10
三年后。漠北的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入京城。谢琦用兵如神,不仅收复了失地,还将敌军赶出了关外。可就在大军凯旋的前夕,他遭了埋伏。万箭穿心,战死沙场。消息传回江南时,我正坐在院子里教岁安识字。手中的毛笔“吧嗒”一声掉在宣纸上,晕开一大片墨迹。我没有哭。我平静地交代后事,带着岁安,扶着谢琦的灵柩,一路回了京城。谢琦被追封为镇国公,特旨葬入了皇陵。下葬那日,天空飘着细雪。我一身缟素,站在城楼上,看着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远去。寒风刺骨,我伸手拢了拢披风,怀中突然摸到一个硬物。我拿出来一看,是一枚洗得发白的铜钱。这是谢琦临行前偷偷塞进我香囊里的,这是陆询还回来的那枚铜钱。我脑海中浮现出他离开前夜的模样。他笑着对我说,【扔了可惜,留着吧。算是替我记着,有人曾用命待过你】。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决堤。我攥着那枚铜钱,在城楼上哭得撕心裂肺。我哭那个鲜衣怒马的世家公子,哭那个会替我挑出芹菜的私塾先生,哭那个用尽一生疼我的谢琦。远处宫城的方向,突然传来沉闷的丧钟声。一声。两声。三声。丧钟九响,帝王崩殂。陆询死了。他死得很平静。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时,突然咳出了一大口血,然后便倒在了御案上。他死前,留下了一道极其荒谬的遗诏。【穷举国之力,寻一枚“询”字铜钱。寻到后,将其与他一同葬入帝陵】。他将皇位传给了一个宗室子弟,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给天下人。他的执念,只是那枚铜钱。太监总管捧着遗诏,跪在城楼下,泣不成声地求我将铜钱交还。“夫人,皇上临终前一直念着您的名字。”“老奴求您发发慈悲,成全了皇上这最后的念想吧。”老太监磕头,长跪不起。雪越下越大,几乎要将整个京城掩埋。我慢慢摊开手掌,看着掌心里那枚发白的铜钱。前世,它是我深宫里唯一的慰藉。今生,它是陆询求而不得的执念,也是谢琦留给我的念想。“回去告诉新皇。”我收拢五指,将铜钱紧紧握在掌心。“先帝要找的铜钱,这世上再也没有了。”我转过身牵起岁安的小手,走下城楼。“娘亲,我们去哪里?”岁安仰起头天真地问。“回家。”我摸了摸他的头,“回江南。”那枚铜钱,我没有还给陆询,也没有随谢琦下葬。此物最是灼人心。我将它带回了江南,埋在了院子里的那棵合欢树下。合欢蠲忿,萱草忘忧。江南的春风再次吹拂起合欢树的枝叶时,我坐在树下看着岁安在院子里追逐蝴蝶。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,洒在我的脸上,暖融融的。我端起茶盏,浅浅抿了一口。这茶真苦,苦中却又有点回甘。算了。谁是真心,谁是假意,又如何?我靠着椅背,闭上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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