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1夫君彻夜未归,晨起更衣时,我从他的玉带上解下了一个绣着鸳鸯的香囊。那上面带着春风楼独有的甜腻脂粉气。我面无表情地将香囊放在托盘里,未置一词。裴铮系扣子的手一顿,刻意放缓了声音:“同僚昨夜非要塞给我的玩意儿,我都没碰过,等会儿让下人绞了便是。”我垂下眼眸,替他理平了衣襟的褶皱。他似是对我的温顺很满意,反手握住我的指尖,满眼深情:“委屈你了,我已托人去寻那株百年雪参了,等药一到,阿念一定会好起来,咱们的孩子,定会长命百岁的。”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,我忍住了。我儿阿念夭折于乡下庄子的报丧信,昨夜刚刚抵达。他却不知道。“晚上我陪你回趟娘家庄子,顺便给阿念带两盒他最爱吃的云片糕。”裴铮对着铜镜正官帽,顺手拈起托盘里那只香囊看了一眼,随手揣进袖口。说好要绞的。我端着托盘的手指掐进木头里,指甲在边缘抠出白痕。“听见没有?”他回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。“听见了。”“怎么又是这副模样?”裴铮叹了口气,走过来捏了捏我的脸,“我说让下人绞了就绞了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眼?”我没说话。他俯身在我额头上落了个吻,嘴唇上带着昨夜残留的胭脂味。“乖,把你那件石榴红的衫子穿上,回庄子喜庆些。阿念见了红色,说不定病就好了一大半。”他转身往外走。小厮候在廊下,弯腰碎步的跟上去。我看的清清楚楚,裴铮从袖口掏出那只香囊,递给小厮。小厮双手接过,仔仔细细的揣进怀里,头压的很低,步子颠颠的追上主子的背影。那香囊根本没有要绞的意思。金线鸳鸯在日头底下闪了一下。我放下托盘,回了内室。床上铺着一件虎头小袍。攒了三个月月例银子买的料子,缝了两个月。阿念生来体弱,送去庄子时瘦的厉害,我总想给他做件暖和的新衣。指尖一寸寸抚过衣襟上绣着的平安锁暗纹。穿不上了。我把小袍叠好塞进包袱,又从暗格里摸出几锭碎银。裴铮管着我的开销,这些是从旧首饰里拆了金珠去当铺换的。黄昏时管家来了。“夫人,大人让小的传话。”他站在门槛外,连院子都懒得进,下巴抬的比门楣还高。“六部临时议事,今晚怕是不能陪您去庄子上了,大人说让您自个儿先走。”说着将木匣搁在台阶上。“这是大人给您的赔礼。”我打开匣子。一支成色极差的玉簪,簪身上裂了一道纹,是库房角落里落灰多年的残次品。管家等着我追问。以前我会红着眼问裴铮到底去了哪里。“知道了。”他愣了愣,行了个敷衍的礼走了。玉簪滚落在地。我提起包袱跨出门槛,一脚踩上去。脆响很清,在空院子里回了很久的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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