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院门落锁后，青穗从后窗翻了进来。她是我的贴身丫鬟，胆子小，平日连夜里去厨房偷块酥饼都要拉着我壮胆，今晚却把裙摆扎在腰间，手里还攥着一根从廊下撬来的铁簪。「姑娘，奴婢听见夫人吩咐厨房了，药炉子还没熄。」我坐在妆台前，把头上一枚枚簪钗取下来。那些东西沉得很，从前我总爱戴，觉得父亲母亲把好东西都给了我，旁人艳羡时，我心里也会偷偷高兴。人总要有点蠢的时候。我蠢了十二年，也算够本。青穗看见桌上的赤金步摇，眼圈一下红了：「姑娘，您真不嫁了？」我把步摇推到一边：「不嫁。」「可外头都守住了。」「所以你出去。」青穗嘴巴张了张，没敢立刻接话。我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，又把自己的小印递给她：「去谢家，亲手交给谢世子。若见不到他，就交给谢老夫人身边的贺嬷嬷。」青穗接过信，手抖得厉害：「姑娘信他？」我摇头：「我信他不愿谢家被人当成借尸还魂的戏台。」上一回我被锁在镜里后，谢临舟并没有同长姐圆房。那具身体明明是我的，可长姐占着它，笑着去牵他的手。他盯着她看了很久，最后把手抽回来，唤人撤了喜房里的酒。长姐那时还会装，她软着嗓子喊他临舟哥哥。谢临舟听见这声称呼，眉头皱了起来。后来很多日子，他都在查沈家的旧事，也查过那碗汤，可他查得太晚。镜中没有日夜，我数不清过了多久，只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时，他站在喜堂里，手背上全是血，手里握着砸镜的铜锤。我拼命拍着镜面。他没能听见。那面东西裂开之前，长姐带人冲了进来。再后来，我什么都不知道了。青穗听不懂借尸还魂，她只听见我让她去谢家，吓得脸都白了些：「姑娘，奴婢若被抓回来呢？」我从枕下摸出一把碎银，塞进她掌心：「那你就哭，哭得越大声越好，最好把半条街的人都吵醒。」青穗低头看着银子，鼻尖皱了皱：「哭这个，奴婢会。」她把信贴身收好，临翻窗前又回头：「姑娘，那碗药怎么办？」门外已经传来脚步声。我拿起桌上的空茶盏，往里面倒了半盏冷茶，又端起方才洒剩的一点药汁，混在一起。青穗看得直皱眉。我把茶盏放回床边：「她们总要看见我喝过。」新送来的安神汤很快摆到我面前。母亲没再亲自来，进来的是她身边的刘嬷嬷。她守着我喝药，眼睛一寸不离地盯着我的唇。我端起碗，袖子挡住下半张脸，药汁顺着袖中藏好的棉帕慢慢渗进去，苦味熏得我指尖发麻。刘嬷嬷见碗空了，笑着拿走：「二姑娘早些睡，明日还要梳妆。」我躺回床上，闭上眼。她替我放下帐子，又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，才转身出去。门闩重新落下。我把藏在袖中的湿帕取出来，塞进床底的小瓷罐里，胃里翻得厉害，却没有吐。上一回，我太听话了。这一回，听话这两个字，谁爱要谁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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