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刘明远从小就知道自己家穷。别的孩子有新书包、新文具盒。他的书包是我从地摊淘的，文具盒是他爸留下的铁皮烟盒改的。有人笑话他，他不吭声，低头继续写作业。小时候他不觉得丢人。放了学就跑到夜市来找我，坐在烤炉旁边写作业。油烟熏得他直流眼泪，也不走。“妈，我在这里陪你。你烤完我们一起回家。“那时候他多好。可人会变。尤其是到了大学。入学第一个月，他打电话回来还兴高采烈。“妈！大学食堂好便宜，我一天才花十五块！“第二个月，话少了。第三个月，他第一次说了让我心里一咯噔的话。“妈，你以后别给我寄腊肉了。““为啥？你从小就爱吃。““同学嫌味道大。“我没多想，以为小孩子爱面子。后来我攒了点钱，坐了六个小时大巴去看他。给他带了他爱吃的烤翅、拌面、卤牛肉，还有新买的一件羽绒服。到了学校，他来校门口接我。看到我那一刻，他脸上的表情我一辈子忘不了。不是惊喜。是惊慌。他快步走过来，接过我手里的东西，左右看了一眼。“妈，你怎么来了？不是说忙吗？““忙完了。想你了，带你去学校旁边吃顿好的。“他犹豫了一下：“别了，我约了人。你在校门口等我一会儿。“我在校门口等了四十分钟。他出来的时候，身边跟着两个男生。经过我身边，其中一个问他：“那个阿姨是谁？“他看都没看我一眼。“不认识，可能是谁家家长吧。“然后加快脚步走了。我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拎着给他带的东西。风很大。塑料袋被吹得哗哗响。那天我没吃饭，坐最晚一班大巴回了家。一路上我告诉自己，他大了，在同学面前不好意思，正常。等他再大一点，懂事了，就好了。大三那年他打电话来。“妈，我要考法学研究生。““好，考！妈支持你。““可是考研辅导班要两万块。“两万。我一天纯利润两三百。两万块得不吃不喝干两个多月。但我二话没说。“行，妈给你凑。“我多摆了一个早点摊。白天卖早餐，晚上卖烧烤，中间就睡两三个小时。王姐说我不要命了。我说，我儿子要考研，将来当律师，我死也值了。他也确实考上了。研究生、律师资格证、省城最大的律师事务所。他的简历一步步变得光鲜亮丽。只有一样——“家庭情况“那一栏。父亲：已故。母亲：已故。我活着的时候，他就把我写死了。这件事是后来才知道的。如果早知道，也许一切不会走到这一步。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。我只知道我的儿子出息了。站在夜市的烟火气里，我觉得全世界的星星都在为我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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